十月怀胎:“身”与“孕”
文丨邢嘉瑞 陈晓强
甲骨文“身”字象侧面站立的人形,腹部明显隆起——这并非描绘肥胖,而是刻意勾勒出孕妇的体态。“身”字腹部或加一点,象征其中正在孕育的生命。发展至金文,在隆起的腹下添加一横作为饰笔;小篆将此横调整为转折的曲笔;及至隶书与楷书,则又将曲笔调整为利落的斜笔。这一笔画的细微调整,反映金文、篆书、隶书笔法的变化。
“身”字本义为“怀孕”。殷商甲骨卜辞中载有“妇好身”,即指商王武丁的妻子妇好怀孕。《诗经·大雅·大明》亦云:“大任有身,生此文王。”大任是周文王的母亲,“有身”即怀孕。现代汉语中“有身孕”“有身子”等说法,仍保留“身”的本义用法。孕妇的特征是腹部隆起,故“身”亦可指腹。甲骨卜辞中常见“疾身”,即指腹痛。随着语言发展,“身”逐渐转指人的身体、躯干。为作区分,古人曾为“身”的本义造分化字“㑗”。《玉篇》:“㑗,妊身也。”《广雅》:“娠,㑗也。”“㑗”“娠”实为一词,在文字经济原则的影响下,“娠”字最终通行,而“㑗”则逐渐被淘汰。
甲骨文“孕”字,象“身”中怀有胎儿之形。这一本义在殷商甲骨卜辞中便已使用,并历经数千年沿用不衰。至小篆阶段,字形发生显著变化:孕妇轮廓逐渐简省变形,而其中表示胎儿的“子”则移位至字形下方,由此基本确立了今文字“孕”的形体结构。值得注意的是,上古汉语中“孕”“仍”“乃”语音相近,因此“孕”字中象形的孕妇形构件逐渐调整为表音的“乃”。这一变化体现了汉字演变中常见的“构件声化”现象,即原本具有象形表意功能的汉字构件在演变过程向表音功能靠拢。如此调整,既顺应了汉字体系向形声化发展的主流趋势,也推动了汉字基础构件的简化和系统化。
“身”与“孕”二字,在字形上生动体现了胎儿发育的不同阶段:“身”字腹中仅有一点,象征胚胎初结、生命始孕;而“孕”字腹中已是一个完整的“子”,表示胎儿形体已具、发育成熟。二者虽皆指怀孕,但从文字构形来看,“身”对应妊娠早期,“孕”则指向怀孕中后期。这一细微而重要的字形差异,映射出古人对妊娠过程的阶段性认识。
这种认识,在传世文献中有更为系统的阐述。《淮南子》详载了胎儿逐月发育的历程:“一月而膏,二月而肤,三月而始,四月而肌,五月而筋,六月而骨,七月而成,八月而动,九月而躁,十月而生,形体以成,五藏乃形。”此说虽带有一定推想成分,却已形成一套完整的认知体系,反映出古人对于生命孕育的深入观察。然而,这类早期胎孕知识的获取,有时伴随着残酷的代价。《吕氏春秋》中“剖孕妇而观其化”的记载,便揭示了这种令人骇然的认知方式。尽管手段令人触目,但这些从直接甚至血腥的观察中得来的知识,在客观上推动了古代胎孕学的形成与发展,并在后世间接助力医学进步,拯救了无数生命。
作者简介
陈晓强,兰州大学文学院教授,博士生导师,中国文字学会理事。
邢嘉瑞,兰州大学古文字学强基专业24级学生。
特别鸣谢
敦和基金会
章黄国学
有深度的大众国学
有趣味的青春国学
有担当的时代国学
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
北京师范大学汉字汉语研究与社会应用实验室
枫云情感
2025-12-2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