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系为探究哲理,融汇东西思想之设置,内容广博,门类滋多,凡百学说,如文、史、政、法、数、理、生、化等,苟有涉猎,均与本系有裨;故在修学上,本不必专选任何科为辅科。但为学者个人需要计,可任选本校所有各科之一为辅课。
——1934年北京大学哲学系简规章
一张“无可挑剔”的北大课表
文 | 陈平原
来源 | 《老北大的故事》
手头有一册《(二十三年度)国立北京大学一览》,乃当年校方印刷的宣传品,供学生选课参考用。翻阅半个世纪前老北大的规章制度,既感汗颜,又多启悟。
看了以下引录的课程表,发布“今不如昔”之类的感慨,不是本文写作的主要目的。我更希望的是,略为引申发挥,谈谈大学改革之艰难。
最先引我关注的是,1930年代的北大,并未因炮火临近而苟且教学,其课程设置的完备与教师阵容的强大出乎想象。以我比较熟悉的文学院为例。其时的文学院,包括哲学、教育、中国文学、外国语言文学、史学等五个系、除了一年级的共同必修课基本英文、中国通史、西洋通史,主要课程由各系自行安排。当年北大施行的是学分制,学生选课有充分的自由。不过,各系均要求学生多选外系的课程,五系之中,气魄最大的还属哲学系。请看“本系简规章”:
本系为探究哲理,融汇东西思想之设置,内容广博,门类滋多,凡百学说,如文、史、政、法、数、理、生、化等,苟有涉猎,均与本系有裨;故在修学上,本不必专选任何科为辅科。但为学者个人需要计,可任选本校所有各科之一为辅课。
由于担心学生选本系课程过多,选他系课程太少而导致“常识不足”“难受触类旁通。彻底解悟之效”,哲学系甚至规定学生除本系课程及共同必修课外,“宜选习社会科学或自然科学之一门”——这比其它系仍在本院课程中打转,又前进一步。
1918年,北京大学第一院(文科校区)红楼落成
至于任课教师的阵容,我想只需把中国文学系的课程全部抄录下来,不用多加解释,便可一目了然。
课程名称 | 授课教师 | 教师职衔 |
中国文学史概要 | 胡适 | 文学院长 国文系教授 |
中国文字学概要 | 沈兼士 | 国文系名誉教授 |
中国音韵学概要 | 魏建功 | 国文系副教授 |
作文附散文选读 | 冯文炳 | 国文系讲师 |
语音学 | 罗常培 | 国文系教授 |
语音学实验 | 罗常培 | 国文系教授 |
语言学 | 李方桂 | |
中国古代文学史 | 傅斯年 | 国文系教授 |
中国古代文学史 | 罗庸 | 国文系教授 |
诗经 | 闻一多 | 国文系讲师 |
先秦散文 | 郑奠 | 国文系教授 |
汉魏六朝诗 | 黄节 | 国文系教授 |
李白与杜甫 | 罗庸 | 国文系教授 |
宋词 | 罗庸 | 国文系教授 |
近代诗 | 黄节 | 国文系教授 |
词史 | 顾随 | 国文系讲师 |
戏曲史 | 顾随 | 国文系讲师 |
中国小说史问题 | 马廉 | 国文系讲师 |
传记文学研究 | 郑奠 | 国文系教授 |
中国文学批评 | 郑奠 | 国文系教授 |
古文字学导论 | 唐兰 | 国文系讲师 |
甲骨文字研究 | 唐兰 | 国文系讲师 |
钟鼎文字研究 | 唐兰 | 国文系讲师 |
中国文字及训诂 | 沈兼士 | 国文系名誉教授 |
中国音韵学:古音考据沿革 | 钱玄同 | 国文系名誉教授 |
中国音韵学:韵书系统 | 魏建功 | 国文系副教授 |
中国音韵学:等韵图史 | 赵荫棠 | 国文系讲师 |
中国音韵学:音标运动 | 赵荫棠 | 国文系讲师 |
中国音韵学:高本汉之《中国音韵学》 | 罗常培 | 国文系教授 |
中国音韵学:方言研究 | 魏建功 | 国文系副教授 |
校勘学及实习 | 刘文典 | 国文系讲师 |
古书读法举例 | 郑奠 | 国文系教授 |
诗词试作 | 罗庸 | 国文系教授 |
新文艺试作:散文、小说、诗 | 冯文炳 | 国文系讲师 |
以下为外系所开供国文系选修之课程 | ||
中国思想史 | 容肇祖 | 哲学系讲师 |
西洋哲学史 | 张颐 | 哲学系主任 |
普通心理学 | 樊际昌 | 教育系教授 |
英国文学史 | 梁实秋 | 外文系教授 |
日本文学史 | 周作人 | 外文系教授 |
中国上古史 | 钱穆 | 史学系教授 |
魏晋南北朝史 | 蒙文通 | 史学系副教授 |
宋史 | 蒙文通 | 史学系副教授 |
辽金元史 | 姚士鳌 | 史学系教授 |
明清史 | 孟森 | 史学系教授 |
文艺复兴与宗教改革 | 陈受颐 | 史学系主任 |
西洋十七八世纪史 | 陈受颐 | 史学系主任 |
西洋十九世纪史 | 刘崇鋐 | 史学系讲师 |
金石学 | 马衡 | 史学系名誉教授 |
明清之际西学东渐史 | 向达 | 史学系讲师 |
近四十年来中国史学上之新发现 | 向达 | 史学系讲师 |
希腊文明史 | 毛准 | 史学系教授 |
不管是本系还是外系,上述所有开课的教员,几乎都是当年某一专业领域的顶尖学者。不能说今日学界无贤人,也并非上述诸君的学问无法超越;而是当今中国,无论哪一所著名学府,无论你如何绞尽脑汁,都排不出这么一张课程表。要求所有课程的主讲者,没有一个滥竽充数,这比开列若干“如雷贯耳”的名人要困难得多。
北大红楼大门
与今日的教书先生截然相反,1930年代的大学教授课程多,收入高,生活优越,但很辛苦。据邓云乡的《文化古城旧事》,“当时在各大学教书的人,收入多,钱值钱,因而生活十分优裕”。因为,由学校发聘书的专任教授,月薪一般在三百元以上,像谢国桢这样在家里“天天开饭摆圆桌”,或者像鲍文蔚那样租一个小院子,雇两个女佣和一个厨子,外加一部崭新的包车,实在不算稀奇。谭其骧为书写的代序,以过来人的身份,介绍其时的读书人如何应付吃馆子、听戏两大享受:“通常鱼翅席十二元一桌”,“杨小楼演出票价一块二”。这就难怪邓先生要大胆立论:“大学的教学和研究员是当时的天之骄子。”
教授薪水高,自然便于吸引人才。当年的北平,人文荟萃,学人间切磋学术,相接甚欢。只可惜抗战军兴,如此景象一去不返。在炮火连天的映照下,教授的面孔日渐苍白。
既是斗转星移,也就不好乱打保票。即便对北大充满信心的人,大概也不敢轻易断言:到了下个世纪的某一天,我也能开出一张让今人和后人均“无可挑剔”的课程表。
枫云情感
2025-12-22